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鸡和鸭

  人本质是动物,动物的行为总是受本能驱动,人的感性就是本能。但是人类最精彩的地方在于理性。

壹——我曾经想过一个问题

  我曾经想过一个问题:除了人类之外的动物有没有爱情?后来看了很多文献,至少能证明动物有基础的爱情反应,比如一夫一妻制,比如分离焦虑,也有丧偶抑郁(Walum & Young, 2018, "The neural mechanisms and circuitry of the pair bond",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;Tickerhoof & Smith, 2017, Frontiers in Endocrinology)。或许这些和人类的爱情是一致的。但是人类也有很多不基于情感的"爱情行为",例如出轨、多人关系、situationship等等。过去在社会道德和伦理要求的约束下,我一直认为这些是伤风败俗的。在儒家思想的熏陶下,我只能接受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,但内心却又被这些"猎奇"的行为所吸引,以至于有一段时间,我看片都只看这些独特的内容:年龄大的男性和刚成年的女性性交,多人滥交,卖淫嫖娼,SM、换妻、绿帽……

  道德说不可以,心里可以接受。我当时以为这是我的虚伪,后来看了文献,发现这不是人的虚伪,是动物的常态:社会性单配制鸟类中,婚外后代比例从0%到76%不等——也就是说,某些"模范夫妻"物种里,一窝小鸟四分之三都不是"老公"的(Petrie, Doums & Møller, 1998, PNAS);并且在大多数物种中,雌性都会常规性地与多个雄性交配(Birkhead, 2000,《Promiscuity: An Evolutionary History of Sperm Competition》)。本能本身无罪,它只是存在。

  但人和动物终究有一处不同:动物做这些事是无意的,而人做这些事之前,人是有意而为之的。这个"有意"就是理性。理性本该是人超越动物的地方——驾驭本能、权衡后果、选择不出卖。可当我回头审视当代社会时,我发现理性的用法变了:它没有去驾驭本能,而是把本能精算化、产业化、产品化了。这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事情——动物性从来不是问题,问题是动物性的商业化与制度化。

贰——压抑,压抑,压抑

  弗洛伊德最早使用"压抑"来解释心理问题。在当今社会的高压环境之下,压抑已经成为普通人生活中的常态。

  改革开放之后,人们对物质生活的追求逐渐增强,欲望空前高涨,但依旧受限于社会道德和法律的约束,压抑自此产生。1997年刑法修订废止流氓罪,男女关系更加开放和自由;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,男女关系不再局限于国内;而后互联网兴起,关系在线上和线下交错展开,许多国外先行发展起来的特殊关系、特殊圈子也开始进入国内。就种类而言,中国的男女关系已经与世界接轨。

  但关系种类的丰富,并不等于人处境的改善。到如今,中国正从高速发展转向高质量发展:过去人们可以靠体力、靠996解决大部分问题,而如今大部分普通人已经无法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解决问题了,更高难度的工作需要更智慧的大脑、更丰富的经验,这让很多人无路可走,压抑至此高速积累。再加上后疫情时代社会开始K型分化,矛盾对立更加突出;也有人提出i型分化,作为K型分化的补充和结果——在互联网和AI的加持下,只有极少数人处于上层,其余都是普通人。而社交媒体的发展,让i的竖线部分的人,日日看见i的点部分的人。上升通道收窄,而别人的上升又被无限放大在自己眼前。高压生存之下,压抑持续攀升。

  我们的社会真的接受那些新关系了吗?社会是在抑制它们,还是在变相支持它们?实际上社会一边在道德上抑制它们,一边在结构上生产它们。因为压抑需要出口,而出口需要商品。

叁——最廉价的释放,是性的释放

  当正常的释放渠道比如阶层流动、公共表达、创造性劳动等等被逐一关闭,剩下的出口少之又少。由于性的廉价、易得和合法边界模糊,最终成了压抑最顺手的出口。

  一旦某种东西成为大规模的出口,它就一定会被商品化。性不再只是释放,而是产业。有需求就有供给,有供给就有供给者。于是我们看到,传统意义上的鸡和鸭(出卖身体的性工作者)依然存在,只是换了形态:从站街到楼凤,从会所到直播,从线下到线上。平台抽成、流量算法、打赏机制,古老的交易被装进了最先进的商业模式里。理性在这里发挥了它全部的精算能力:定价、包装、获客、留存。人用最精彩的部分,最高效地做着最动物性的事。

  而这还只是看得见的交易。更深的交易,藏在那些我们不愿称之为交易的地方。

肆——最后的泛化

  如果只有性工作者在出卖自己,这篇文章就只是一篇猎奇的文章。真正的问题是:出卖自我的边界正在消失,而且出卖早已不是弱者的专利——它是这个时代人际关系的通用语法。先看最赤裸的。交友软件上,人们互相挑选:女生只要男生身材好的,在这里,肌肉和体脂率就是货币,身体就是货架上的商品,你在挑选别人的同时其实你也在被挑选,你既是买家也是卖家。SM圈子里,支配者出卖权力感,臣服者出卖服从,性与刺激在这是被明文写下来的出卖。包养关系里,有钱人出卖金钱,被包养的女孩出卖青春,被包养的男大出卖有线条的肌肉和年轻的身体。这里的每一方都自认精明,都觉得自己用富余的东西换到了稀缺的东西,没有人觉得自己是鸡鸭。

  再看看似最体面的相亲市场。两个人坐下来,交换的不是眼神而是清单:户口、房产、收入、学历、父母的退休金、彩礼和嫁妆的数额。家庭是资产,社会地位是估值,婚姻是谈判。我们把这叫"门当户对",叫"现实",叫"对自己负责"。他们从不用"出卖"这个词,因为双方都体面地不说破。可交易就是交易。相亲桌上的简历和会所里的价目表本质是相同的,只是计价单位不同:一个用彩礼,一个用现金。

  我们习惯用"鸡和鸭"称呼出卖身体的人,以区分于"正常人"。但现在,约炮的人出卖身材,被包养的人出卖青春,相亲的人出卖家庭和地位,主播出卖情绪,我们所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出卖注意力和隐私。如果出卖自我已经成为这个时代普遍的生存语法,那么"鸡和鸭"这个词区分的就只是价格和计价方式,不是人。一个人用彩礼娶回一个用嫁妆嫁过来的人,和一个用现金购买服务的人,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道德,只是体面。

  这不是要抹平不同出卖之间的差异,被剥削的性工作者承受的东西,远比写字楼里的过劳和相亲桌上的讨价还价更残酷;也不是要审判任何一个具体的人,在出路收窄的时代,出卖自己最具价值的东西,很多时候不是选择。当我们只用道德眼光去审判链条底端的人,却对整条链条视而不见时,我们就是一边羞耻一边兴奋的虚伪者。压抑的积累,出路的收窄,于是自我成为最后可变现的资产,而理性也仅负责定价。

最后

  人本质是动物,动物的行为总是受本能驱动。人类最精彩的地方在于理性。

  理性最精彩的形态,本该是"可以不出卖"的能力。而如今它最普遍的形态,是算清楚自己能卖多少、值多少、能换到什么。

  鸡和鸭从来不是一个行业,是一种处境。在这个处境里没有买家和卖家,只有动物最本质的欲望交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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